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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格子圓舞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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阮是文明女,東西南北自由志,逍遙佮自在,世事如何阮不知...──跳舞時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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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袁哲生走向徐四金

小說裡的先生只有一句台詞。那是在一場暴雨中,天寒地凍逐漸下起了冰雹,小男孩和父親將車子停在路旁躲避。迷濛煙雨中,先生微小的身影出現了,在路的盡頭蹣跚而行。父親跟著他駛去,並且打開窗子大叫:「先生!您就上車吧!我們載您一程!」先生依然疾行,父親急了,終於開車門大叫:「這樣您會沒命的!」這時,先生倔強地轉向他們,說了他在這本小說唯一的台詞:「那就請讓我靜一靜!」

「那就請讓我靜一靜!」

就請讓我靜一靜吧!好嗎?即便是別人的好意,也視為一種打擾,或許是認為把脆弱無助的一面示人是一件太丟臉的事吧!也或許總弄不清那些注視的目光,哪一支箭尖有毒。也可能太晚發現人生的虛假,舊價值崩解,新價值卻還沒建立,厭惡人世間階級的對抗,變得犬儒,不信神、不信人,最慘的是虛無謙卑到竟也不信自己。又或者承受著生命的苦難,偏偏苛求自己,想要一手承擔,不願意讓他人承受。

聽聞有人覺得徐四金小說的情節詭奇,不懂小說人物為何有此反應,我卻覺得徐四金的敘事再生動真實不過。

其實我是羨慕那些不懂徐四金的人。

只是讀到袁哲生寫著:「先生很盡責地在鏡頭遠方扮演一個黑色的落難身影,事隔多年,小男孩長大之後,想來不免怵目驚心,因為先生的命運,已經漸漸與他自己的命運重疊了……」雖非物傷其類,卻也一時難以言語。

該慶幸自己不是苦難者,只是一度感到虛無嗎?我不只一次拿著望遠鏡觀察徐四金及他的作品。這位出生於德國的知名作家,其生活並不為眾人所知。雖然人們對他推崇備至,他卻盡可能的避免公開露面,幾乎不接受任何採訪,也不接受別人對他的致敬和讚揚。徐四金無疑是書中那個逃避人群的小男孩,如此疏離、孤冷,然而他也是那個走向湖心的先生嗎?

我們可以試著再讀《低音大提琴》,這是一本獨幕劇,一個中年低音大提琴手的獨白。他先自捧低音大提琴的重要性,「但是沒有一個人願意承認,因為樂團音樂家天性善妒。就好比我們的首席小提琴家拿著他的小提琴站在那兒,必須承認沒有低音大提琴就好像沒穿衣服的國王一樣──這豈不顯示自己微不足道卻又虛榮的可笑象徵嗎?他站在那兒不好受啊!一點都不好受!」接著低音大提琴細訴自己的嚴格訓練、豐沛知識以及深刻的見解。可後來他終究不想掩飾自己的自卑:

樂團裡控制的是殘酷的能力階級、可怕的既定階級、駭人的才華階級,還有那無法推翻的自然法則與物理學所產生的振動與聲音的階級,你們絕對不要到樂團來!

這是徐四金對殘酷人世的控訴與無奈。但這個可憐的低音大提琴手卻愛上樂團裡的女高音,那個擁有天生好歌喉(絕對的才華階級),但卻膚淺無知的女人。他反覆幻想著這個女人卻又害怕承擔被拒絕的風險,怕自己連自尊都失去,也就一無所有了。然而最後,最關鍵的一幕,低音大提琴手是這樣說的:

我老了。我現在要上歌劇院大叫(向女高音示愛),如果我敢的話。注意明天的報紙了!再見!」

換成你,敢不敢?

結局又是什麼?

徐四金沒說。

徐四金不只一次處理人性的矛盾和困頓、自卑和自殺。除了先生、《低音大提琴》,還有《鴿子》以及另一本較不為人知的《棋戲》。《棋戲》其中有篇<深度的壓力>正好和《低音大提琴》相反,寫的是一個極有天份的年輕女畫家,在第一次個展時,只因為一個藝評者對她下了這樣的評語:「她的畫極具天份,也很討喜,只可惜深度還不太夠。」年輕美麗的女畫家死命盯著自己的缺點,腦子裡再也除不去這樣的念頭:「為什麼我會沒有深度呢?」她瘋狂地找尋「深度」,無法再拾畫筆,最後終於受不了深度的壓力,從杉樹林掉了下來,香消玉隕。

故事並未結束,更精彩的其實是這位藝評家事後對女畫家的深入解讀,可惜女畫家已經聽不見了。

我常想徐四金的小說大概可以拿來當憂鬱、焦慮及退縮體質的檢測劑吧?!如果讀了大惑不解,認為小說人物古怪有趣的,九成在安全區域。如果覺得徐四金寫出了自己,偏巧又常流露出一種矇矓的、自嘲的、謙虛的、幽默的氣息,那大概必須納入警戒範圍;萬一是個冷面笑匠、總是帶給人歡樂、習於隱藏自己、其實常常自責,又正好有無法解決的外在壓力,那就要小心留意了。

然而徐四金是不是先生?因為他離群索居,不讓我們近距離地觀察他,不接受別人對他的致敬和讚揚,榮華名聲於他如浮雲,低調得近乎冷漠,當然也不熱情有勁。

徐四金的小說並不欺騙我們世界是美好的、人生是公平的。但我想總有什麼支撐著他,也許是寫作,或者還有別的。我認為先生的死對照的是小男孩的生,小男孩透過先生,瞭解生命的苦難,卻也跨越了夏先生,終於長大了,成為了徐四金。徐四金寫出我們隱藏的秘密、成長的軌跡,於是我們也安然長大。

但畢竟我的生命並無太大的苦難,問題只是在人生的某個轉折,不斷檢查自己、懷疑自己、甚至否定自己,感覺時間漫長難挨,好比那個認真長大的小男孩。

痛苦讓一些人堅強、勇敢,卻也讓一些人貪婪、擅於打擊異己;當然痛苦也會讓一些壓抑、不願傾訴或無處傾訴的人失去生命的鬥志。不同人要不同的東西,有人需要依靠與陪伴,有人透過創作紓解,有人只想要一個樹洞,但大概都不宜憋著。

經過短暫憂鬱,我知道自己心中的先生已經走向湖心,並且提防著先生幽靈再現。但總有些人承當過多的苦,終將自己與先生的身影重疊,進而走向湖心。我其實不太明白這樣的人為何需要苛責?只希望死者安息、生者安心,人與人、生與死,彼此間都需要更多的寬容吧。

Pauline 2005/6/11 凌晨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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