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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格子圓舞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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阮是文明女,東西南北自由志,逍遙佮自在,世事如何阮不知...──跳舞時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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氣球破掉了

        阿菁其實暗戀著一個日籍的中韓混血兒。竹竿似的身材,頭髮好像從沒梳過,可是阿菁說他長得像反町隆史,超酷。混血兒名字叫清一,美術研究所的。阿菁又說,日本人如果來台灣工作,都是住在天母或敦化南路。
  「哪有一定啊?那也要看他要不要來台灣,還有做什麼工作。」我冷冷地說。但阿菁還是笑,像花那樣前後擺動地顫笑。我突然知道阿菁來美國讀書主要是在想什麼,雖然那一點都不可笑。

  暑假來的時候,為了早點讀完書回台灣,我選了暑期班的課。阿菁說想回台灣,一年沒回去了,想念那裡的親人和蚵仔麵線。臨走前把房間整理得很乾淨,鑰匙交給我,還把床墊扔了、床單換了。
  打開了阿菁的房門時,房內還瀰漫一股濃郁的「毒藥」香水味。我開燈,帶清一走進房裡,他顯得有些難為情。
  「沒關係,阿菁人隨和,她說反正你還沒找到新宿舍,她回來之前,這房間空著也是空著,就先借你住吧。」說完話,突然一陣靜默,我只好呆呆地盯著他的亂髮直看,總覺得清一這頭亂髮住在如此香氣的房裡很不搭。清一抓抓頭髮,問我要不要留下來聊聊天,這幾天學校沒什麼人了,覺得悶。
  手錶指著八點,時間還早,我想想沒事,坐下來和他聊天。清一寒暄了幾句,便說起自己和女朋友感情出了問題,不知道可不可能重修舊好。我想起過去的男朋友,卻記不得他身上的味道,感覺這人慢慢在空氣裡蒸發了。
  眼睛掃過書桌的角落,開學初發送的粉紅色Gift紙盒,阿菁還把它擺在那裡,或許是恍神的緣故,我緩緩地將盒子打開。保險套還在那裡,卻只剩下一個。其餘兩個哪裡去了?尋思這個問題,我下意識拿起剩下的那個保險套。清一突然停止說話,我才發覺自己做了古怪的舉止。
  「十點了,我該走了。」我漲紅著臉,草草地將話題結束,起身離去。
  隔天起,吃過晚餐後,清一開始來找我聊天。
  清一的話題大多圍繞著他的女朋友,女朋友喜歡吃什麼、穿怎樣的衣服、聽到那些笑話會笑,他和我說話,眼睛卻彷彿凝視著另一個星球。每當看著他空洞的眼神,我總覺得胸腔裡似乎也有個洞。
  清一把女友的照片收在一個漂亮的木盒子裡,我看過其中幾張,是個拉丁美洲裔皮膚稍黑的小美女。
  清一心情不那麼壞時,會和我聊畫畫的事,拿他的畫給我看,也問我平時喜歡做些什麼。我說自己想寫點小說,但遲遲沒動筆。他也會耐心聽些我想寫的故事大網。在這些時刻,空氣中飄散的孤寂,似乎暫時得到了紓解。

  這天,清一的生物時鐘顛倒了,早上不到八點便來找我,門一開,他身上的酒氣像浪一樣襲捲而來,嗆得我都醒了。
  「她和那個坐過牢、賣過毒品的老黑鬼走了。她怎麼那麼沒大腦,怎麼會這麼蠢?」清一很激動,說完,把雙手插入髮中,使勁抓著頭髮,彷彿要將自己的頭皮給掀起來。
  老邁陰沉的黑人、小麥膚色的拉丁美洲女孩、公路、古柯鹼,照片上的、電影看來的,一幕幕在眼前閃過。而清一的身世、他和女孩相識的過程,像是被導演剪掉的膠片,靜置在幽暗的垃圾桶裡,似乎更讓我好奇。我盯著清一手背上浮出的青筋,慢慢伸出手按著他的左手,五秒後,他的右手反扣住我的,張著無助的眼神看我,彷彿我是即將安慰他的聖母瑪麗亞。
  「於是,你和阿菁上了床?」說出這樣的話,連我都被自己吐出的寒氣嚇到了。
  「沒有!妳在想什麼?胡說什麼啊!」清一提高了嗓子,眼珠子都凸了出來,說完,轉身就走,踏在草上的步伐,發出窸窣的響聲。
        暑假差不多結束了。


  阿菁從台灣回來,還是像花癡一樣整天看著男人笑,有事沒事就往男人身上倒,我看她那付浪相,終於按捺不住作嘔的厭惡感,尖銳地試探她:「保險套用了兩個囉,不錯喔!」阿菁愣了一下,一反之前豪放女的神情,帶著有些詭異的鎮定:「那個啊,我在宿舍太無聊,聽說保險套可以撐得很大,便拿來灌水試看看,真的很能ㄍ一ㄥ,ㄍ一ㄥ到有兩個足球那樣大,我就拿針把它刺破,水就這樣嘩啦啦地洩了一地。」
  「連刺兩個?」
  「嗯,一個還先當氣球吹,然後再灌水。」說這些話時,阿菁一直背對著我。
  我沒回話。
   停了一會兒,阿菁像是被蜜蜂叮到似的,突然跳起來。「清一說的是嗎?」「是,我們是做了,連著兩次。很痛,沒有太多潤滑。」
  來不及了。沒回話時,其實我正思索著換個話題,但只是差了那麼幾秒,一切就像擋風玻璃碎掉那樣,匡啷一聲,完全來不及了。
  同時間,我和清一走得近的事,像漏了氣的氣球,在同學間竊竊私語著。多少是因為我對這種八卦漫不經心,既不避諱,也不在乎。

  秋日黃昏,我和阿菁一同下課,影子將我們拉得好長好長,感覺非常不真實。風一陣陣吹來,很涼,帶刺。
  阿菁像是事先準備好的,突然說出奇怪的話:「妳知道別人怎麼說妳嗎?說妳是浪女,沒男人睡就不行,不管愛不愛,都可以。」
  「誰說的?」
  「很多人。」阿菁說這話時嘴角牽了一下,表情木然,聽不出「很多人」這三個字是憤怒還是怨恨,是真的還是假的。
  我拒絕繼續臆測這些話是誰說的,也拒絕吸入阿菁話裡的毒氣。
  「這不是真的,我也不在乎別人怎麼說。」我跨開大步,影子和阿菁越拉越遠。或許很多事,我們一開始就沒有交集。

  只要在女人之中放置一個男人,一經攪和,過去與未來混在一起廝殺,不同類的女人,在彼此的眼中,恐怕對方都是賤人。
  過了一陣子,我開始和清一在一起,一切如同八卦傳言預期的一樣。或許,這讓大家都鬆了一口氣吧。

  學期結束的前幾天,房間裡瀰漫著一股焦躁不安的氣氛,未來的一切似乎都讓人看不清楚。我在廚房作菜,油煙突然嗆得我想掉淚,隔著炒菜和外面電視的聲音,我淡淡的問清一:之前有沒有和阿菁上床?
  或許雜音太大聲了,他似乎沒聽見。
  開飯的時候,清一才突然開口。
  「嗯。」
  「那天我喝了酒,阿菁穿著紫色的低胸睡衣,昏昏沉沉中,她像黑影一樣壓了過來…」
  「喔。」短暫沉默之後我又問:「於是,你們做了兩次嗎?」
  「怎麼可能啊?」清一張大了眼,之前平靜的口氣剎時冒了火,彷彿遭到恥辱的誣陷。「是阿菁……我只是一時衝動,而且當我發現阿菁是處女,人都呆了,突然覺得整件事很荒謬,妳想,我怎可能連做兩次?」
  
  一個保險套就這樣消失了?
  離開美國之前,我清理自己房間,想起阿菁房裡被她扔掉的床單和床墊,突然看到那個被遺忘在水藍床底下的禮物盒。我拿起三個始終沒開封的保險套,撕開了一個,想知道保險套是不是真像阿菁最初說的那樣:吹了氣、灌了水,拿針來刺,水就會嘩啦啦地洩了一地。

(刊於七月號野葡萄文學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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